未央歌

搬到博客大巴，加了两个好友，其中一个是有抑郁症的孩子，他说自己需要靠吃药来抵抗抑郁。他的日志灰暗绝望，让人不忍卒读。跟他发过几次站内消息交流，似乎是自言自语，安慰不到点子上。我说，希望他能开心、开朗、开怀，世间有太多值得我们珍惜的人和事。我说，太关注自己内心的人、太追求完美的人才会抑郁吧，这样的人都是很善良很容易受伤害的，希望他学会坚强。不知道这些安慰能否缓解他的痛苦一丁半点儿。可能安慰人是个技术活儿，我并不是很擅长。我就说说前几天关于个体与群体的一些思索吧。

从个体矫情的意义上说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。你会有很多隐秘的体验，你会有很多私密的情绪，你可以抱怨没人能理解你，你可以嘲笑他人的无知，你也可以抱怨他人的冷漠……但是从群体生存的意义上说，每个人不可能是孤独的个体。在浩瀚无涯的时空中，我们在共同承担着一些东西，比如说，人类的命运。我们依靠着群体的智慧和能力才能在这个星球上繁衍生息。

当然，群体的成员是有着自我意识的个人。我们的幸福来源于自我意识，我们的痛苦也来源于自我意识。在个体与群体之间，我们应该掌握一个合适的度。一个只沉溺于自己世界的人，肯定是痛苦的吧。一个只知道随波逐流的人，对于群体的智慧也不会作出任何贡献。如果一个群体的成员都是自由、独立、能理性思考的个体，那这个群体的智慧和能力将是令人叹为观止的。这大概是一件很难的事情。

个体的理性是缓慢发展的，群体的理性也是缓慢发展的。只有在个体能够独立思考，并且有自由交流的空间或平台的时候，群体的理性才能获得长足的发展。其实，群体中的每个人都不会独行。不管主动或被动，每个人都会被群体带着向前走。你可以选择孤独自闭，也可以选择乐观开朗。你可以选择消极追随，也可以选择积极建设。反正你永远不会独行。

打算在博客大巴安家的时候，想沿用以前空间的名字“两天”。WQ同学说，换一个吧，换个坚毅的、明亮的、积极的名字，可以叫“第三天”什么的。“两天”确实太绝望了。我已不再青春年少，为什么还要沉溺于那些孤独绝望的感觉呢？于是想了几个名字，刚开始用“Farewell to yesterday”，后来想到前段时间在家翻完的《朝花夕拾》，就改成了“朝花夕拾”。可终究还是不满意。当听到许巍的新专辑《爱如少年》盛大发行的时候，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，就在专辑发行的同一天改了博客的名字，就叫“爱如少年”吧。

40岁了，这个老男人依然可以爱如少年，依然拥有表达的欲望。即使他只是在重复自己内心的幸福、平静和爱。在拥有安定的生活之后，他就已不再沉溺于孤独、绝望、颓废和迷茫，开始歌唱人生的美好，在时光中悠然漫步，每一刻都是崭新的。

可是我依然沉溺于他最开始的地方。在《两天》里，他唱着“我只有两天，我从没有把握”，让我为之绝望。在《水妖》里，他唱着“无所谓什么坚强，无所谓什么悲伤，我从来都是这样，没有方向”，让我为之迷茫。在《我的秋天》里，他唱着“窗外阳光灿烂，我却没有温暖”，让我为之悲伤。曾经，我用好多年的时间去体味这些歌，这些歌把我的生存状态刻画了出来。

不过，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认真听过这个老男人的声音了。除了反复听过他的前两张专辑之外，后来的专辑几乎没有没有完整听过。记得刚到北京时，他的《时光·漫步》正火，那温暖的声音、动听的旋律打动了很多人。当然，歌里一定得带点忧伤，因为适当的忧伤是调味品，提醒麻木的耳朵，在很久很久以前，也曾做过忧伤的孩子。忧伤不能过头，过了头，就成了绝望。谁喜欢绝望呢？

“湖底对自己是无底的，岸对自己也无岸。”我们对自己的认同，总要通过他者来完成。我们沉迷于他者，希望找到的是自己。我沉溺于绝望，是因为感受不到自己身边的温暖吧。这些年，经历了很多事，我并没有收获绝望，也终于开始关注内心的平静和幸福，还有爱。“故事里始终都有爱，无论有什么样的艰难曲折；故事里永远都有爱，永远是美丽温暖的光明结局……”其实，人生是个过程，无所谓结局，但要有爱相伴。

《李米的猜想》，1小时45分钟的时间，传达了太多信息，糅合了太多元素。尽管包含了公路片、警匪片、悬疑片等因素，但它的内核还是爱情。那我就说说爱情吧。我也只会说说爱情。

李米是一位出租车司机，她脸上缀着雀斑，整天大大咧咧地抽着烟，喋喋不休地说着让乘客摸不着头脑的话，那些话是关于一些数字，一个人。四年了，她一直在寻找、在等待一个突然失踪的人。四年，1460天，这些数字说明，她是爱他的。四年，54封信，这些数字说明，他是念着她的。“四年，就这些日子，54封信，没有任何线索，城市、地址、电话，统统都没有，联络不到他，就这些信。他告诉你又起晚了，便秘了，又看了一夜的球，隔壁饭馆的味儿又飘过来了，就这些，你不知道他在哪儿。你找不着他，可他在。知道我最想干嘛吗？最想干的，我最想干的就是把他找出来，对他吼一句，你他妈怎么不去死啊？这是我最想干的。”四年时间，得受多少委屈啊？所以李米说：“我得骂出来。”她把他所有的照片都夹在一本杂志里，逢人便问。她背得出每一封信的日子和内容，她对不停地猜想那些来信的时间和间隔——那些数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？到最后我们明白，如果说这些数字有意义的话，那么来信的时间说明，她爱的人一直在想着她，来信的间隔说明，她爱的人又过了几个月亡命的生活。故事总是从巧合和意外开始。一个诗人的即兴飞翔，砸烂了马冰和菲菲正开着的车，也把两个乡下来的亡命之徒逼得不知所措，阴差阳错地再次坐上李米的出租。接下来就是惊心动魄的公路戏。好人逃生，坏人伏法之后，李米在局里竟然碰到了她找了四年的人。她并没有大声地骂“你他妈怎么不去死啊”，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：“方文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但是，那个人却说他叫马冰。她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孩子，没有片中其他男人那样的心机。她只知道，那个号称自己是马冰的人，一定是她找的那个人，就算扒了皮她也认识。即使有官方的笔迹鉴定证书，证明马冰和写信给她的方文笔迹不符，她还是不相信。她泪流满面地追着他，希望他承认他就是方文。她泪流满面地追着他，给他背方文的信。好多人会被这个镜头打动。但是马冰没有。她用四年的时间等待，哪怕只等他一句话也好，但是等来的，却是心碎。于是她烧了他的信，想让自己忘了他。她没有想到，他有自己的苦衷。在影片的最后，当李米带着眼泪、惊喜和会心的微笑看着方文留给她的DV时，她才明白，她爱的那个人，一直在爱着她、关心着她。而她，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信。这个单纯、善良、执着、倔强、坚强、泼辣的孩子，在历经重重磨难之后，收获的是残缺的爱情。这残缺的爱情，也可以让她微笑着继续以后的路。

方文选择消失，是为了想成为李米的父母想要的那种人，那种有用的人。说得简单点，就是要有钱。高中毕业开出租车的他，怎么能做到这点？只能是铤而走险。他必须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，过另外一种生活，而且他不能让李米知道他所做的一切。于是他就成了马冰。马冰冷酷、坚毅，很能干，赚了很多钱，足够开一家超市了。如果不是那个诗人意外地跌落在他的车上，马冰的生活可能还会继续，李米还可能会继续收到方文的来信。可惜，从天而降的诗人砸烂了马冰的车，也砸烂了他的生活。问题是，他已经那么有钱了，为什么不早点回去找李米呢？其实，当方文决定走马冰的道路的时候，他已经没有了回来的可能。或许，只有在孤身一人给李米写信的时候，他的自我认同才可能是方文。在这1460天里，他经历了怎么样的煎熬和挣扎？镜头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些。但我们可以想象他的故事。他后悔吗？“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嘛，也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”，话虽这样说，但我们可以从他偷拍李米的DV里看出他心里的爱，还有后悔。是的，因为他心里有爱，所以才会酿成悲剧。如果没有爱，不管是方文还是马冰，他都可以庸庸碌碌地活下去。一个心中有爱的年轻人，却不得不走上一条绝路。DV里展示的李米的生活细节，是这部影片里最让我感到温暖的地方。即使我们在生活中狼狈不堪，但是想到有人在默默人关注我们的时候，还是很温暖的。

裘水天是个乡下的苦孩子，他喜欢的女孩叫小香。小香的母亲逼她跟矿工睡觉，她绝望之下，离家出走，从此杳无音讯。小香的母亲说，只要裘水天能拿出一万块钱，她就同意他和小香的事。于是裘水天孤身一人来到昆明找小香。可人海茫茫，到哪里去找？于是李米随口的玩笑就成了他救命的稻草。李米能够逃生，得益于裘水天对爱情的幻想和执着。与傻根相比，裘水天的角色已经加入了恶的元素。他选择成为一个“恶人”，也是为了心爱的女孩，为了钱。只是，这哥哥跟傻根一样傻，所以不得不安排一个更恶的人跟他一起，抽打他、鞭策他，让他在恶的道路上匍匐前进。其实，不管他选择从善还是作恶，他和小香之间都是不可能的。就像李米说的，她到了城里，还会要你吗？当小香走的时候，她和裘水天之间就已经结束了，甚至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。我们总是受到生活和爱情的双重压迫，可怜的傻根二号，也在这双重压迫之下，走上了不归路。

说完几个主角，再来说说导演。曹保平导演走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，从《光荣的愤怒》到《李米的猜想》，两步两个脚印，讲故事的能力与日俱增。他把几拨不相干的人，通过一个诗人的即兴飞翔联系在一起，然后讲述一个环环相扣的故事，不得不佩服他讲故事的能力。或许他想把《李米的猜想》的结尾处理得更诡异一些，更发人深省一些，比如双重人格，比如自我认同与他人认同等。但是在商业力量面前，他不得不妥协，只坚持在最后加了一小段李米的私人视频，让李米像拉家常一样告诉你她和方文最初的爱情。这样，李米的等待就有了理由，整个故事也画了一个圆。同时也让我们明白，这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。

每个人心里都刻着自己的爱情，每个人都在守候自己的幸福，可爱情总是脆弱不堪，幸福总是昙花一现。

PS：昨晚梦里，她跟我说，她明白自己是爱我的。我信。

上周六下午去了植物园那边的卧佛山庄，旁听北大哲学系举办的一个国际学术会议，主题是“理性的命运：启蒙的当代理解”。去的时候带着一个笔记本，上面有草草的几页笔记，是11年前上哲学概论课的时候记下来的。听不懂德语，就翻看笔记，看到了当年那位老师给我们提的九点要求：

一、将那个广大而不安的生命安定下来，使生命及对生命的思考有家可依，有归宿。

二、珍惜每一个晚秋的宁静，静观每一个生命的肃穆和伟大。

三、学习一种“拒绝”的方式，不妨对那些给定物显示出必要的高傲，学会培养一颗坚定的心灵，并学会运用这颗坚定的心灵。

四、学会运用理性的限度，学会恰当地设定人在宇宙中的位置。

五、学会给思想及思想者自由出入任何境地的权利和能力，珍惜并追求思想者的独立与自由的品格。

六、让每一个思考的心灵都变成天真的、会说话的孩子，让那些狂妄的知识懂得在这些孩子面前表现出必要的惭愧。

七、不仅要做一个识物的大师，更要成为识人识己的大师，习惯于同时做参与者和观赏者的双面角色。

八、自由出入可能-应该-必须三种经历。

……

应该还有第九点的，可惜没记下来，可见矬男当年是多么地不学无术。这些要求一直没有记在心里，更不要说身体力行了。它们很多年以后重新出现在我眼前，嘲笑着我的愚钝和无知。在而立之年的时候，我没有立起来，到不惑之年的时候，不知是否依然愚钝不堪？还好有十年的时间去努力。

会议在晚上七点结束，与会者都去参加banquet了，我是个局外人，孤零零地出来，植物园里已经静了，皓月当空，星星疏朗，走在山路上，吹着微冷的风，心里终于有一些平静安宁的感觉。

曾经跟丫头开玩笑说，我才29.1岁、29.2岁、29.3岁……似乎没过生日，就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30岁的事实。其实要按爸妈的算法，我早已经31岁了。

从今天起，我可以这样计算：每过一天，给自己增加0.003岁。比如今天我已经30.003岁了，明天就是30.006岁了。可是这样的算法，除了给自己的日志凑几个字数外，没有任何意义。

OK，我承认，我30岁了，我老了。有人说自己20岁就老了，你也可以把20替换成16、18等数字。比如杜拉斯就说，“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变老了”。数字是人为的刻度，被人们赋予了意义：它可以表示我们在时空中穿行了多长时间，也可以表示我们在尘世历练了多少年，还可以表示我们心里伤口的大小脸上皱纹的多少……

盘点一下30年来的收获吧。
30年来，我收获前女友两枚，刻骨铭心的爱情两段，但是依然没有找到可以相伴余生的人。
30年来，我把幼儿园毕业证、小学毕业证、初中毕业证、高中毕业证、大学毕业证统统纳入囊中，但是没有获得任何学位证书。这对从小就自诩爱读书的我来说，真是莫大讽刺。
30年来，我曾经有几年时间可以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，但现在却不得不靠举债度日。
30年来，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，也记住了很多人很多事，但是忘的更多。
30年来，我伤害别人，也被别人伤害。
30年来，我没有务实，也没有务虚。

书上说，三十而立。我出生在泥土中，却没有扎根在泥土中，如何立得起来？这么多年的漂泊，我没有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。天秤座的我，总是站在中间，不知道向左转，还是向右转。因为不管偏向哪边，我都会一头栽下去，万劫不复。

30岁生日那天，我望着窗外瑟瑟秋风中发黄的树叶，突然明白，我是个农夫，却忘了在春天播种。